将这等疑惑死死压在心头,面上不露分毫的季渊,一边心中琢磨,一边入了侯府正厅。
这命书自然是神妙,但季渊激动之馀,也不会忘了
他眼下,依旧还是如履薄冰。
行差踏错一步,便有可能万劫不复。
就在他收束心神之际。
同时。
也见到了那位‘万年侯府’的当家主母,他顶替身份的未来婚约岳母——顾夫人。
这位万年侯的夫人姿容不俗,岁月仿佛在她的面容之上,未曾留下多少痕迹。
在季渊抵达之时。
妇人手畔茶水尚温,两侧侍女一丝不苟。
待听到门坎处动静,不由眉角微挑,似是不经意间扫视过来。
不过一息。
便叫季渊只觉有目光在极短时间之内,将他从头到脚,探查了个清楚,心中顿时压力倍增,当即一凛:
“这位侯夫人恐怕不好糊弄。”
就在季渊微低着头,眸色神情不显,正琢磨着按照记忆里这些门阀世族的规矩,施展礼节的时候
在万年侯府顾夫人的视角里。
这少年里里外外,包括神魂体魄,都已被她尽数入眼,看了个清清楚楚。
手畔茶水依旧冒着热腾腾的白气。
“坐。”
“书画,看茶。”
看着眼前施了晚辈礼的季渊,顾夫人并未多说什么,便叫其落了座,嘱咐右侧眉宇带着些英气的侍女,为其奉上茶水。
就在季渊才松了口气,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时
她再度开了口:
“渭南季氏绵延十数代,跻身关中衣冠世族,也有百载。”
“如今被那华山之上堕身五浊的‘大修行者’所累,举族遭难,你作为嫡系子弟,未涉修行,竟能跋山涉水,独自到了玉京,殊为不易。”
“此事,侯府已经过问,若朝廷查明其身份,有意出手,有好消息我定会通禀你一声。”
闻言,季渊适时露出悲戚之色,便想离开座椅,起身告谢。
毕竟他现在顶替的是‘季年’的身份,做戏自然要做全套,若不然,万一被看出端倪,叫侯府知晓他要瞒天过海,博得一世富贵
自己一定是吃不了兜着走的。
但就在季渊才刚起身,还未开口之时。
这位顾夫人捧起杯来,稍稍吹了口热息,轻啜一口,便轻声道:
“连续逃难奔波,舟车劳顿,想来世侄也已身心俱疲了。”
“这玉京乃大业之都,女帝百载前奋六世之馀烈,扫四海之夷狄,叫三教百家从之,方才得建。”
“普天之下,再无一城,风光能出其右。”
“万年侯府与渭南季氏的交情绵延至今,哪怕只剩世侄,也不能轻易断了,本夫人今日做主,允你一栋内街宅邸,百两银钱。”
“从今往后,便在这玉京安了家,做个富家翁也未尝不可。”
语气看似好意,寸土寸金的玉京宅邸,那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求不来的。
可对万年侯府、渭南季氏这样的簪缨侯门、衣冠世族来讲
却无异于赤裸裸的羞辱。
如若季渊真是‘季年’本尊,以那位骨子里的脾性,必然是要怒极的。
但季渊深知自己只是‘冒牌货’,而且也共情不了。
于是始终面色如常,表情依旧恭谨,只是未发一言,等侯下文。
而会错意的顾夫人,眼里却闪过不易察觉的一抹赞许。
倒是能沉得住气。
她这一番言语,话里话外自然只有一个意思,就算是傻子都能听得出来。
不外乎便是‘拿钱走人’。
诚然这条件对于世族衣冠不够看的,但方才她已打量过了,此子尚未及冠,不曾仰仗家中资源,求得三教修行,更未炼过丁点筋骨,没有一点筑基的苗头。
也就是说,眼前的少年就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。
而没了家中扶持,他的未来,也是能够一眼望到头的。
方才顾夫人的条件,只是检验其之品行,故意为之。
若是此子沉不住气,礼态出了差池,那便证明其此生成就不过如此。
大可以恩威并施,撕了这一纸婚契,再将其言行无端大肆宣扬,既保全了万年侯府颜面,也能将此事一并了结。
可既然他能沉得住气
倒不妨多给他一条晋身之阶,多给些体面。
“世侄心性不差,若是家中未曾遭难,假以时日,未尝不能顶替季族主,中兴渭南季氏。”
“但正因你聪明,你才更应该明白。”
“阎浮浩土,赤县神州,渭南季氏,不过沧海之一粟,一县之乡望。”
“再往上,尚有一郡之贵种,一州之门阀,乃至累世仙家!”
“一个失了势的县中华族,与侯府世女、道宗真传之间的差距,尤如‘萤烛’之于‘皓月’,是你穷尽此生,也难以弥补的鸿沟。”
顾夫人放下茶杯,逐渐面无表情,眼神淡淡的平视少年:
“你这般年岁,尚未涉足修行。”
“而我侯府嫡女,已然入道宗,修真我,位列嫡传,入了评选天下雏龙幼凤之‘龙凤评’第九。”
“一个道宗天骄,一个凡夫俗子。”
“我作为母亲,又怎会将其允了你?”
“正所谓,龙不与蛇居,便是做赘婿,你也不够格。”
这话乍然听了,可谓羞辱意十足,但顾夫人始终言语平静,并未带有丝毫情绪,一直语气轻缓,仿佛只是在叙述着一桩事实。
听得季渊只是沉默无言。
到底是少年,看他这副模样,顾夫人还以为其心中觉得受了侮辱,故此一声不吭。
再加之家中遭难,一路坎坷,到底有着几分情谊在,于是语气一软,又叹了口气:
“但世侄,我也不欲叫你从此沉沦。”
“我万年侯府,总归是有些底蕴在的,怎能叫你如普通人一般,庸碌一生?”
“你既出身衣冠世族,此前虽未涉修行之道,但应该早已做了准备,到了这个年纪,道典、文书、佛经,估计早已有一道通读百卷了吧?”
“既如此,本夫人可做主,授你一尚可传承,叫你入得门墙,迈入修行之道。”
“也不叫你渭南季氏香火断绝,如何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前提是这一纸婚契,作废。”
待到语落,厅内陷入寂静,唯馀茶盏白气升腾,檀香袅袅。
原本顾夫人以为,她这一番恩威并施,这少年又是个聪明的,应当便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。
但她未曾料到。
此时,这换了一身青衣华服的少年,倏忽片刻之后,竟抬首直视于她,一对眸子认真无比,想了半晌,似是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随即,便说出了一番令她彻底怔然,未曾预料过的言语:
“我”
而此时,万年侯府外。
远道归来,驾鹤而至的少女,叩响了门扉。